翅膀上的羽毛飞

我的一个朋友，前阵子刚刚做了手术，目前在恢复中，我前日去探望她，看到她气色和情绪比我想象的好一些，心里安慰了许多。听她静静叙述病情经过、情绪起伏，我的心也时起时落，感慨良多。

人活一世，总不可避免地遭受磨难，少年时暗恋别人，便有维特式无望的烦恼；初尝恋爱滋味，却鲜克有终，便有失恋的痛楚；成家立业，经历人间百态，遭遇各式困境……，很有可能遇上突如其来的打击，或是亲人亡故，或是大病临头，那些不想遭遇不愿想象的痛苦，谁敢说一定能够躲过？老百姓说趋利避祸，平安是福，那更多的是美好的愿望。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有面对，人说“伟大是熬出来的”，其实，“坚强”何尝不是逼出来的？面对迎头而来的疾病，所能做的也只有勇敢面对，亲人心疼，朋友鼓励，给当事者某种精神力量，然而那些身体里的疼痛、心灵上的撞击，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械、医生护士冷峻的脸……所有一切，并不会有任何人代替，都要自己一分一秒地挨过。我从不认为世上有“感同身受”这件事，觉得有人轻易说“我可以感受到你的痛苦”是不负责任的话，不如给当事者一个拥抱，说一句“我很关心你，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实际上，可以做到在当事者面前不肆无忌惮地说笑，不肆无忌惮地炫耀自己的健康愉悦，便已经不错了。面对人世间的苦难，永远都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旁观者永远只是真切地关怀过后，便去真切地过自己的生活了。是无奈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便是面对宇宙的无奈，而无奈才令人更加成熟坚强吧？

我没有笃信的宗教，却也对宗教抱持着敬畏，那些劝人向善的哲学学说，既然不能证伪，便不可轻易全盘否定。基督教说，人人生而有罪，人活一世便为赎罪、为那场末日审判；佛教说，苦海无边，人活着便是因果轮回，便要痛苦修行。一切福祉、一切苦难都逃不过宿命缠绕、因果循环，于千世万劫间因缘际会，尝苦果，或者饮琼浆。人人逃不掉的，也无需畏葸不前，渺小如我们，能做的便是但行好事、广结善缘，走过这一段旅程，修满人世间学分。如西藏一位活佛密勒日所言：我的生活是生，死，无悔。

我一直觉得，人人都该经历一场失恋和一场病痛，然后把这些难过的经历变成珍贵的财富，学会坚强、独立，懂得自由与豁达。萨特说“世界荒谬，人生痛苦，好在我们可以自由选择”，自由选择？我不看好，却也固执地坚守着那能够选择的微小部分，固执地坚守着微不足道的灵魂自由，在那一部分可怜的还可以自由选择的空间里，让自己的人生过得真诚、善意、充实、无悔。

前几天，我的驾照6年的使用期到期了。

2005年一整年我的状态都不太好——上半年赶论文泡图书馆心力交瘁，论文基本搞定的时候又忙着去人才市场找工作，由于专业冷门所以在招聘会上颇受了些白眼，眼见着住同一宿舍楼学习热门专业的美女们人手四五个offer，我感到有点淡淡的悲哀。身体小恙不断，时常要去西医院中医馆报到，却不见病情好转……在6月毕业拍学位服照片和集体合影的那天，我无精打采地素着颜黄着脸抓一把头发便去了拍照地点，照片质量可想而知，6年来我从不曾翻看它们，因为不想回顾那时那地那情那景，不想彼时的焦灼与无力之感便扑面袭来。所以那年我对于办驾照这件事非常怠惰，稀里糊涂地听人家劝说该办驾照了，于是便去学了车（过程非常辛苦），拍了照片，办了手续。那时候我觉得6年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日子：6年后，我便会迎来3字头的年纪，那将是怎样的情形呢？或许跳了n次槽，或许有了小宝宝，或许在事业上有了一点建树，或许……

2011年如期而至，我的驾照到期了，我的3字头年岁开始了。前几天去重新拍照片，特意化了淡妆、认真梳理了头发，穿上色彩明快的衣服，有点谄媚地和照相馆的师傅打招呼，请他把照片拍的好看点。照片冲洗出来摆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是满意的，看着这张脸，我甚至得意地偷笑：我仍然没有皱纹，哪怕眼角细细的鱼尾纹都不曾有，我还是唇红脸白，还是明媚地笑，身材也没有变形……之后我突发奇想地掏出过期的驾照，将刚刚洗出来的照片和6年前的照片做下对比……那么几秒种的比较便击碎了我的得意，几秒钟，我不得不臣服于时光这把钝刀子，它就这么在无声无息之中改变了我眼睛里的内容。六年前的眼神有点淡然有点忧愁却清晰可见青春的色彩，而今的眼神里多了坚定和从容，还有些许喜感，却显得有点庸俗。

2005年的8月，我获得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在一个出版社做编辑。那时候我刚从焦虑期脱身，还没有来得及调整心绪，我把自己封闭在某个异次元空间，对外界的一切人一切事都缺乏兴趣。9月入职，参加培训，去野外拓展训练，不温不火地认识新同事，不咸不淡地结交新朋友，离群索居。工作不忙，上下班时间规定也不甚严格，只是单位离家路途遥远，萧瑟深秋、飞雪寒冬、流火盛夏，我都要坐公交再挤地铁，像很多充满理想却又充满困惑的北漂青年一样，每天在二环至四环间颠沛2-3个小时。有一段颇为苦闷的日子，不知前路何方，怀疑是否一辈子就这么耽于此。我还记得，由于w君与我同年毕业，职场之初也颇不顺利，所以我们时常会相互做些无力的勉励——彼此都清楚这种鼓励是多么不解决实际问题。我还清楚记得某个秋老虎横行的深夜，w君和我蜷缩着坐在小区外的马路旁边，互相说着话，骂着生活，他喝几口可乐，我掉两滴眼泪，他拍拍我的背，我抬头看看路灯，大卡车呼啸而过卷起尘埃，我于是转过来对着大卡车骂娘——现在想来，那时候真不错，虽然时运不济，虽然前途迷茫，但是至少w君只会喝可乐解忧，烟酒不沾。

2011年8月，我现在的工作我已经做了四年整（2007年9月我离开了出版社，来到现在的单位），虽然时而也会考虑前路的n种变化，然而已然没有了刚刚毕业时的茫然无措；虽然眼神里少了些年少的影子，然而目前心里宁静的状态却令我满意。这四年，经历了一些事，遇上一些人，留下了一些回忆，在好的坏的有的没的事情中学习包容与练达，也学习执着与坚守。w的工作更忙了，有点风生水起的意思，我们之后就再没坐过马路边畅谈人生和骂娘了。由于可乐无益健康，所以他喝得少多了；我们俩都学会了喝酒，他最近决定戒烟。

2011年8月，从毕业到现在我只跳了一次槽，还没有小宝宝，事业上无甚建树。

忽然就想起奶茶新专辑里那首《给15岁的自己》，曾经年少的我，固执、倔强，一点点闷骚的自卑，而今，世界变了很多，生活变了很多，我也变了很多，然而至少我可以骄傲地对自己说，今天的我无愧于年少时那个单纯的自己。

大学毕业多年，我依然刻意保持读书的习惯，在被繁缛琐事肢解了的时间碎片里，零星地阅读。可还是后悔大学的那几年，没有拿出更多的时间静下心来多读些书，而把时间都耗费在抄笔记、背讲义、拿学分这些功利主义上。——即便是这种功利主义的结果是考试成绩足以免试推荐读硕士研究生，并且可以几乎随意选择导师，但还是后悔，甚至想：如果用那四年时间博览群书，极尽贪婪地吸取真正对滋养人生有益的精神食粮，那么，即便是不拿那张硕士研究生文凭又如何？

这种想法在很多人看来是幼稚的吧，而“幼稚”的我，就是时常这般非此即彼地考虑问题，急躁的、极端的，不容中间路线。很多时候我极其讨厌“折中路线”这个词，像鲁迅先生所说“它却虽然是狗，又很像猫，折中，公允，调和，平正之状可掬”的中庸之道，貌似智慧地把生活改造成非猫非狗非物非人的“四不像”，左右逢源地处处吃得开，却总令人遗憾会失去更多。

已经年纪不小了，却还时常想着未来生活的N种可能性，总想着，我的一生不该仅仅是目前的样子，坐在一间四平八稳的办公室里，对着四平八稳的电脑，做着别人安排的四平八稳的活计，然后拿一份四平八稳的工资，朝九晚六，内心跌宕，忐忑，七上八下，灵魂里总有一个声音说：你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无趣和无意义，在这样的世界之外，有一个更快乐和有意义的世界，而你值得去追寻它。

那个世界不需要铺满鲜花、不需要充满喝彩，也不需要富贵非常，其实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对物质生活要求极高的人，就像现在，我坐在咖啡馆，抱着上网本抱怨生活也憧憬生活，身边扣着那本《瓦尔登湖》，想象的，也只不过是阿卡迪亚式的淳朴生活，“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读心爱的书，听心爱的音乐，吃简单健康的食物，偶尔有志趣相投的朋友来做客聊天，远离尔虞我诈……做喜欢的工作，拿该拿的报酬。仅此而已。

这样想着，便又一轮后悔袭来，后悔多年来一直过着从一个功利主义走向另一个功利主义的生活，从某种程度上讲，正是那些浮光掠影的被表扬、被“三好”、被期望、被光荣、被肯定……造就了现在这个被捆绑的我，淹没了某种自由的渴望，当这个渴望自由的灵魂苏醒时，现在的我很想像个野孩子般自由地伸展四肢，在广阔的原野上肆意奔跑，追求真正属于自己灵魂深处的渴望，却又觉得，自己已经在无数个“被”里，挥霍了太多的时日，有太多的羁绊和局限。

我明白，麻木地生活着便没了痛苦，就像我身边很多个他们，但与其麻木死，我宁愿选择纠结死，麻木意味着感受不到快乐，而纠结意味着还心怀希望，意味着追求快乐的可能性。有人说，只要你不计付出成本，那么你的任何理想都会实现，我知道，我不会一辈子耽在后悔里，我知道，那个理想的光斑在渐渐放大，虽然还伸手不及，却已经渐渐明晰。

又听到海子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前阵子对乐嘉的“性格色彩”学说颇感兴趣，网上找来一些测试题，测出结果，我是大红+小蓝的性格，对详细的解说已经淡忘，但有一点，我颇以为然，便是，我不是“目标导向型”性格，而是“热情导向型”性格。

两者的区别完全可以顾名思义，很好理解。做一件事情，几乎是凭兴趣、爱好、热情这些看似很感性的东西。“目标”这个词对我来说过于理性且难以坚持，我总以为，人生在世，过于理性的结果，也许是失去更多东西。

然而，作为世俗大众的判断标准，现世功名是最简单粗暴的评判：在体制内获得更高的级别，或者体制外赚得更多的钱（当然这两者似乎可以很好地相互包容和转化），那便是成功，便是个人能力和价值的体现，便是令别人景仰尊敬的砝码。

这一套我虽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办法完全跳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或索性去山里做一隐士，做些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酸腐孤傲之事，一是没那个大才大悟，二是了然一个人除了自己的热爱，还有很多责任必须要负。

于是便在中庸里面度日，寻找一条尽量令自己开心又令亲人也不太失望的路，美其名曰大隐隐于市，做“活在世界的自己”。不知这种想法是洒脱还是逃避，是成熟还是幼稚，是随性还是任性，总之，就这样矛盾着也幸福着走了这么些年。

既然说要这么折中地活着，那便应在率性而做、肆意而为的同时，让自己体会一下有目标的快感（或者痛苦），于是突发奇想，要给自己订立一个目标，尝试一下“黄色+绿色”目标导向型的童鞋们生活的甘与苦，遂订立本年度目标如下：

1、本职工作，那是一份供我糊口的营生，0爱与不爱，它就在那里。做人的基本素质是，工作要尽力做好，不拖沓、不应付。（偶尔应付一下，我自己也可以原谅自己的。）

2、读书计划。本年度至少精读20本书（包括已经读完的），其中70%以上的书籍是有营养有收获供成长的，另外30%可以完全打发时间。写读后感至少5篇。读书笔记应该可以做完一个笔记本了。

3、旅游计划。至少出门旅游一次，最低目标是跨省，最好可以出国。

4、电影、音乐。本年度至少看30部电影，观后感最少5篇，字数不限。对popmusic倾注最大热情，100首欧美流行音乐是可以完成的，写写听歌随笔也还是不难做到的。

5、坚持运动。游泳全年保持平均每周2次。积极参加爬山、野游等户外活动。

妈呀，才刚刚写了5条就觉得真够繁杂的。对了，乐嘉说“红色型”性格是喜欢做宏大目标却执行力很弱的类型。

我最近每天晚上看芒果台的一个电视剧《回家的欲望》，据说它是一个韩剧改编的，连情节都没多大变化。其实剧情很狗血：坏女人和好女人是一对好姐妹好朋友，坏女人不甘心看着好女人嫁豪门，抢走了好女人的老公，并间接害死了好女人，而事实上出乎坏女人的意料：好女人并没有死，她回来复仇了……

人物十分脸谱化，坏就坏到血液里，好就好到骨髓里；情节简单得令我偶尔都觉得替导演不好意思而情不自禁羞答答地替他一笑表示抱歉。

我看这个电视剧的时候经常想起20世纪90年代初的港片，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看的如火如荼欲罢不能的港剧，其实也逃不掉粗制滥造这四个字。我现在每天下班回家，在地下车场停车的时候就时常想起当时港剧的一个普遍情节：夜里，在某个地下车场（或某个狭窄的胡同），一辆车忽然亮起大灯，疯狂地追赶前方大概15米左右的一个无辜女人，目的是把她撞死，那个女人惊慌失措地飞奔、疯逃，电视机前的我也跟着故事情节的发展，紧张地心肝乱颤……可是，我现在每次想起这一幕的时候都觉得搞笑：为什么这个可怜的女人只知道一根筋地向正前方冲啊冲，而不四两拨千斤地一闪一躲拐个弯钻进车子钻不进去的地方？笨的……

既然如此粗制滥造，那为什么我还看得这么热火朝天？为什么会对那些或是逻辑不通、或是道理不明或是梦幻或是无厘头的港剧台剧韩剧大陆剧们情有独钟，而对所谓制作精良阵容强大的历史剧、战争题材剧，现实主义或者批判现实主义的改革剧、反腐剧、家庭伦理剧置之不理甚至嗤之以鼻？结论是，其实我并不真的喜欢gp两岸三地偶像剧，我喜欢看她们，完全是为脑力休息——每天有那么一两个小时，完全放空自己，让智商情商等等所有的商们停止运作，傻乎乎地盯着屏幕，让故事情节肆虐发展，让脑子信马由缰，宽容地随着那些简单无聊甚至狗屁不通的逻辑时而发笑或者偶尔哭泣。

无聊吗？无聊。这个世界谁不无聊？适应无聊就像适应某种残疾，这么想来，“拿无聊当有趣”便成了励志宣言。俗人如我，永远觉得哲学逻辑学这些形而上的东西不如肥皂剧好看，没有上网看八卦或者只是盯着电脑发呆更吸引人。那些个抱着历史书、哲学书、伦理学书、人类学书、神马学书猛啃的时刻，有点沉重压抑，需要靠无聊的时光调剂。